科技日報記者 張蘊
4月初的遼寧大連,乍暖還寒。
大連理工大學海冰實驗室里,零下二十攝氏度的冷柜前,該校高級工程師陳曉東正對著一批海冰樣本出神。片刻后,他摘下護目鏡,招呼同事來看樣本的鹽度變化。
這位“85后”科研人員,日前被授予“中國極地考察先進個人”稱號。從2015年第一次踏上北極冰蓋,到2023年隨“雪龍2”號抵達北極點完成我國首次現場采樣,他六赴北極、采集181根冰芯,在冰天雪地中,書寫極地工作者的堅守與熱愛。
六赴北極
陳曉東與極地的緣分,要從一張照片說起。
2010年,陳曉東考入大連理工大學工程力學系攻讀碩士學位。第一次見導師、大連理工大學教授季順迎時,導師給陳曉東看了一張拍攝于渤海遼東灣的照片——冰封的海面上,幾位科研人員跪在冰蓋上操作儀器。
照片里的場景讓陳曉東心生向往。他問了一個很冒失的問題:“極地的海冰,是不是比渤海壯觀多了?”
導師笑了笑:“那得你自個兒去看看。”
2015年,陳曉東第一次踏上北極,親眼見到真正的極地海冰。“看到北極海冰時,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。”他回憶道。
從2015年到2023年,陳曉東六赴北極。其間,他有過高光時刻,也經歷了至暗時刻。
有一次,陳曉東乘坐小艇前往浮冰采樣,返程時天氣驟變,能見度降到不足十米,小艇在冰間水道里繞了3個小時才找到母船。還有一次,他的手指凍得失去了知覺,在船艙里泡了半小時溫水才緩過來。
不過,這些都沒有阻擋他做一件事——把更多冰芯帶回來。
六次科考,181根冰芯樣本。他把每一根都編號、標記、包裹好,陪它們一起漂洋過海。其中最重的一根,來自北極點。
2023年9月5日,中國第13次北冰洋科學考察隊搭乘“雪龍2”號抵達北極點。這是中國科考船首次抵達地球最頂端。作為科考隊核心成員,陳曉東和其他隊友要完成我國首次北極點海冰現場采樣任務。
“說不緊張是假的。”陳曉東回憶道,“北極點的海冰形成機制和其他海域不同。而且,我們沒有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鑒。”
那天,他和隊友們在冰面上工作了將近6個小時。鉆頭每深入一寸,都是對設備和作業人員的考驗。當最后一根冰芯被完整取出時,陳曉東看了看表,已經過了下午4點。他們從早上9點就開始工作,中間只吃了幾塊壓縮餅干。
“舔一下冰芯”的沖動,在那一刻冒了出來。陳曉東把冰芯拿到嘴邊,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。“我后來跟別人說這事兒,大家都笑了。”陳曉東說,“這塊歷經億萬年形成的寒冰有淡淡的咸味,不過沒有海水那么咸。”
培育英才
如今,陳曉東的另一個身份是“帶路人”。
大連理工大學極地研究中青年科研團隊里,好幾位學生都接受過陳曉東的指導。陳曉東帶他們做項目、參加科創競賽,也帶他們去極地。
“我比他們多一個優勢——我挨過凍。”他開玩笑說。
其實,這不是玩笑。極地科考的危險和艱苦,不是坐在實驗室里能體會到的。在零下三四十攝氏度的低溫里,裸露的皮膚幾秒鐘就會凍傷;極晝讓人失去時間感,極夜又讓人經受心理考驗。
“我告訴他們,技術上要精益求精,但心態上要懂得‘怕’。”陳曉東說,“‘怕’不是膽小,是對極地的敬畏。只有敬畏,才會做最充分的準備。”
這種“怕”,源于一次親身經歷。2017年,陳曉東在北極冰面上進行采樣作業時,腳下的冰層突然發出一聲悶響,裂縫從3米外迅速延伸過來。他和隊友拔腿就跑,剛跳上小艇,那塊幾十平方米的浮冰就從中間裂成了兩半。
“從那以后,我每次上冰都先觀察一會兒。”陳曉東說,“學生們剛開始覺得我啰嗦,后來也學著這么做。”
在陳曉東和同事的指導下,多名年輕科研人員已經成長為極地科考骨干。有的獨立完成了冰站布設,有的在船載系統維護中獨當一面。
“看到他們在冰面上有條不紊地工作,比自己采到冰芯還高興。”陳曉東說。
北極點的冰芯,陳曉東沒再舔過。不過,那味道,他至今記得。淡淡的咸,億萬年積攢的冷,和一個中國科研人員站在地球頂端時,心里翻涌的熱。
“那是獨屬于極地科技工作者的味道。”陳曉東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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